建安風骨

新生活日記

（一）新生活運動

至此，沒事多喝酒的日子，開始有了意義。天知道我醉時竟比清醒時還要清醒，如眼淚，清晰而堅毅。

生前，妳喜歡做些什麼事呢？我開始回想。身後，我活得像一句廢話，於是選擇沉默，默默替妳完成。值得一生守護般的，原來是自私的活著。

從妳不再回應我的問題開始，答案已逐漸成形，也，逐漸成謎。我知道，寄還給妳的玻璃瓶也知道。玻璃瓶所埋藏的承諾／誓言也知道。只有妳還沒收到，還不知道。我找到妳，卻執意保持安靜，好像下一秒要去暗殺誰一樣，貓似的安靜。

傾君憐

那一年，買了一身官服，避過一場劫難後，以為可以從此平步青雲，呼風喚雨，叱吒於世道，誰知位子坐得愈高，也愈來愈怕死。

後來，在一次黨錮之爭中失勢，被對頭參了一本，開始流放的生涯。每到一個地方，總會想起剛出道當官的時候，所遭遇的那段奇詭而綺麗的際遇……

「大人，老人家悶著一事想跟您提醒一下，就怕您聽了不高興，嫌我多嘴。」馬伕趁著在驛站換馬匹的空檔，向我起了這麼一個話題。

「老丈人但說無訪。」我指了一旁空位示意，請他坐下。

篇名：鯤島

行數：25

傳說鯤化為鵬飛往南冥時

中途因風力不濟又變回小魚仔

擱淺在亞陸東出望海近處

感懷

　　　　五排仄起下平十三韻

千歲倏如曇，感懷八十三。

負書留域北，歸路絕山南。

教授人言館，學思水月潭。

生命回歸的告白

闊別十年，巴戴海將重回記憶中的部落。較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回去並非為了探親或渡假，而是長住。

父母離異不是他所想見的，何況他自以為仍處在一個「大人的世界我不懂」的年紀，他想會與哥哥巴戴山隨母親巴嬌回姥姥家，大概是基於部落裡母系社會的觀念所致。

「阿海，你要有出息。」收拾家當時，巴嬌對巴戴海說了這麼一句話。

回部落的這段路程，過去都是巴戴海的父親開車載一家人前往，如今巴嬌騎機車載著他，體態如山的哥哥自己駕駛一部野狼一二五，他看了不由得發笑，那畫面像極了魁梧的大將軍騎著瘦馬，頗不相稱。車子漸由柏油路駛進粗糙的水泥路，路旁野草叢生，之間還座落幾處墳墓，草叢後方是水溝，水流沿著阡陌淌進一方方規劃十分整齊的農田，秋收過後，枯黃色和焦黑色直蔓延到遠處山腳下，望山而上，是一排排列隊嚴謹的檳榔樹，再上去是果菜園，而所謂的青山就只剩園外至山頂那一圈了吧！

籠鳥

字數：7989

夏天，已超過日出時間的早晨，天空看起來卻還沒有破曉的準備，陰霾隨著風而來，逐漸聚集成深邃的雲層，醞釀著勢要將梅子催熟的雨。儘管如此，嘎嘎的鳥嘯聲，還是很準時地將沉溺在被窩裡的女孩喚醒。

女孩緊皺眉頭、抿著雙唇，掙扎似的舒展手腳和腰，彷彿要捉住最後一絲夢的溫存。女孩翻身，想將頭埋在枕頭中試圖挽回睡眠，但卻被突如其來的哈欠給打斷，同時因吸入過多的氧氣，使女孩得不到床的眷戀，於是不甘心的揉著雙眼，似洩憤又似耍賴的把無辜的涼被從身上踢開，屁股用力蹬起上半身，當目光從天花板轉向門簾邊緣所透出的暗藍色餘光時，女孩的怨念幾乎與房間的黑暗同化。

「嘎、嘎、嘎──」已經不知道第幾次了。自從搬來這間遠離鬧區的套房後，雖然如心所願少了吵雜至令人煩雜的人潮和車流，但那隻不知藏身何處的可惡的鳥，只要一時興起，就會發出如裂帛般淒厲兼帶啞嗓的嘎嘎聲，且往往是至死方歇般的持續叫著，不僅惹得人不堪其擾，簡直就要歇斯底里地跟著嘶吼。

撐傘人

把透明底心事賦雨

等忘了打傘的人忘歸時

盡情地傾訴

撐開孤獨的圓弧仍

篇名：後阿里山遊記

二○一○年七月十三日，我和君一個懷著重遊舊地的憧憬，一個抱持初次見面的喜悅，攜手爬上阿里山。

說是「爬」山，其實也算見仁見智，記得國小那次阿里山之旅結束之後，我在國文課的作文寫作上，以題目「爬阿里山」為題，寫說我和家人一起搭乘小火車上阿里山看日出云云，老師批改回來之後，用紅筆寫在文末的評語，至今我仍印象深刻：「既然是搭乘小火車上阿里山，就不應該用「爬」，下此有機會可以嚐試用雙腳爬看看。」隨著年歲增長，見識經驗也豐富許多，我知道開車行駛山路的台語叫「爬山路」，信而有徵矣。

距離上次去阿里山，已經是國小三年級的事了，轉眼間，我生命中的日出又累積了五千五百多次，但卻再沒有像阿里山那次般，強烈感受到它的醍醐，許是赤心不再了吧！

這段日子很長，阿里山的改變也很大：神木原地放倒了；九二一大地震毀了火車站和觀日樓；莫拉克颱風造成強烈土石流沖垮阿里山鐵路，整座風景區亦受創甚深、滿目瘡痍……；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再登上阿里山，再看一回日出。

失眠五首

090403

黃

鶴一去不復返

東坡乍醒

一九八七無意識

一九八七年你呱呱墬地時，報章雜誌新聞廣播都還不怎麼受到重視，你於是賭氣，直憋了好幾秒，就算拿針持刀的惡魔們披著天使的外衣猛拍打你的屁股，你仍然拒絕哭，以致於後來連吵鬧哭喊也十分罕見，同窗室友中，就屬你最安分，然而那種安分是很容易被忽略的，比如有次你家人對一個手舞足蹈、笑得眼睛都陷在臉肉裡的嬰兒猛盯猛指，後來那嬰兒被生父母抱走了，他們才驚覺你在隔了好幾床的另外一邊呼呼睡著，好像大玻璃窗外的世界你一點興趣也沒有；難得的是，隔壁（右邊）床上的妹妹好像很吸引你的目光，你總是要把頭側向她那邊，才肯安詳以及稍微可愛一點的入睡，其餘之外，你只是發呆。是的，即使是十年後，在同窗之間，你依舊能保持著一貫作風，不舉手、不發問，對講台上的的世界一點興趣也沒有，唯獨對坐在右手邊的女孩特別能引起你的注意，你也許在潛意識裡猜想她就是嬰兒時期與你有緣的那女嬰，但用粉筆在課桌上畫出偏右的分隔線的她，壓根不曾認出你來，想當然，你還是很容易被忽略的那個，那又怎樣呢？因為你只是發呆。

逗你笑？別天真了。據說你與生俱來的臭臉，足以燜爛一大鍋的豬蹄子，別以為我誇大其詞，是千真萬確的有那麼一回事，你出生那天，家族就為你煮了親朋好友左鄰右舍都算在內的豬腳麵線，但究竟是慶祝你誕生還是慶幸終於把你給生下來了則無由考證，長大後你聽說的或親身經驗會告訴你吃豬腳麵線的意義，如果很直接的你知道它是為了去霉解衰的話，那末現在只好做作的告訴你它是為了你的健康和長壽而挨家挨戶的送；然而你的母親卻不幸地無法一起享用，因為某種原因她還或昏或睡在病床上。你一定覺得奇怪？因為懷孕、生小孩並不是生病，對不對；但是又何奈，生得人可是你呀！可惜了那碗特別為她量身訂做的麻油豬腳麵線，還有更可悲的，就在你父親在載送那碗為她量身訂做的麻油豬腳麵線時，他那輛當時還意氣風發現在已經成為傳奇的野狼一二五，意外地在一次緊急煞車中把輪胎給狠狠地卡死，作用力自然毫不客氣地前傾，那你家唯一的不銹鋼餐盒也咻地射了出去，導致後來誰也沒注意到你可憐的母親沒有吃到，而這般嚴重的疏失，也成為你母親受盡斜風冷雨的後半生的使因。放心，你父親沒事，他事後還若無其事的出現在你母親的病榻旁，而後終其一生沒有說出麵線灑落到哪去，連我也僅僅知道豬腳是被狗啃去了的小道消息，沒意外的話，那隻狗應該是剛生完第二胎的孱弱的母狗。

護士把你抱進來時，你的頭正緊緊貼著她那挺拔傲人的奶，護士靦靦地笑說你好乖好惹人憐愛，彼時你父親還沒有老花眼，哪裡看不出她的窘迫，二話不說就向護士欺身要把你抱過來，誰知他沾染麻油的雙手竟許是忘了擦洗，溜溜地順著你的後腦勺向那終年積雪的、冰清玉潔的不可攀的頂峰滑去，於是你在一聲嬌嗔裡甦醒，護士的臉像火山爆發一般地紅，原本整齊伏貼的烏黑秀髮也不期然地從耳際塌下了幾溜，便是烏煙瘴氣了；這一邊你父親抱著你倒是隱隱然有股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的暢意。後來照顧你的護士也就變人了，不知道是刻意調班還是無意停班，橫豎那時期這樣的情形很多，不必大驚小怪，唉，說了你也不懂。

說起你的外表啊，你生得是又黑又乾又瘦的，從你深邃的肚臍眼我約略可推測出，你生前，就是你還在母親的肚子裡那池羊水載浮載沉時，所攝取的養分應該還來不及吸收就已經流失，但為什麼會流失和究竟流失到哪裡去了，暫時還無從解釋，也許跟你那深邃的肚臍眼，如彈孔般的肚臍眼有著不可分割的關聯，為什麼？如往後的歲月裡，每個鄉下的車站不斷載走他們最引以為傲也最捨不得的精力一樣，這些日子中，每個鄉下的車站幾乎都還來不及載走他們最引以為傲的精力，只剩下無助無限的捨不得，而那些精力，就是從像你的肚臍一樣的彈孔的缺口上流失的。其實我忘了形容你那比即將從壯年步入中年的父親微為隆起的腹部還凸的肚子，雖說剛出生的嬰兒長得水水肉肉的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但偏偏你的四肢就像枯木般了無生氣，明顯浮現的靜脈血管更增添你詭異的病灶氣息，雖然經過檢查，你無疑是健康甚至差點過重的新生兒、男寶寶，噗嗤──，原諒我的無禮。我笑是因為要不是你幸運地帶著砲管和砲丸（或炮台、或砲輪，看你喜歡）出世，不然很有被懷疑是胎內受孕的空間。很諷刺吧！這年頭就是要隨身攜帶那玩意兒才有地位，不管是要自己說話還是要別人閉嘴，只要洩漏天機似的稍微亮晃一下，夠聰明的，不，只要有長眼睛的人都知道當下場面是由誰所控制的。搞半天你覺得誇張的是另外一回事。其實也沒什麼好稀奇的，那年頭有這樣的事一點都不誇張，不然給你舉幾個例子好了，比如說話中有話。比如說戲中有戲。嗯……，比如說黨內有黨。是吧，像這類情形都算司空見慣了，被人懷疑你胎中有胎哪有什麼不正常的道理。太沒科學證據了是不是？其實你也早該看開一點，對鄉下窮苦的老百姓們而言，所謂的科學就是晚上準時趕羚羊回柵欄似的窩在買得起電視的某某人家的廳堂裡，那方格子投射出來的黑白畫面，就是科學。

蟻態

「……、六四、六五、六六。」

我細數著泛黃牆壁上如痣的黑點，這半天累積下來的『業』，頗為可觀。如果順利的話，今天大有可能刷新昨天所達成的紀錄。

夏季最讓人感到煩悶的，除了燠熱的天氣之外，大概就是一隻隻一列列，成群結隊的螞蟻，牠們不知從何而來，但目的很明顯只有一個──覓食。

但奇怪的是，我明明已經確定不可能有任何食物的碎屑遺落在地上或桌上，牠們卻仍舊煞有其事地出勤，好像我的四周真的有可口的美食存在似的。

寶貝

最近福至心靈，接連領養了兩個寶貝小女兒──量天尺和曇花。

從植物學來看，兩位夜美人都隸屬於仙人掌科，就外表而言，則各有各的婀娜風情，且有顯著的差別（雖然第一次在路邊驚見量天尺時，還把她誤認為是曇花），如量天尺的莖是三角柱形且帶著細小的尖刺，曇花是扁柱形、無刺。另者，曇花除了以莖為葉之外，還會像一般植物那樣，有一根直莖為主幹，量天尺則無。

而最大的通同處，當屬她們所結的花了，從冒芽、結球、含苞到綻放、盛開，乃至於枯萎、凋謝，幾乎都一樣地可愛、一樣地嬌羞、一樣地熱情，一樣地那麼惹人憐惜，且獨自在夜晚開闔，不與她姝爭芳奪寵，簡直就是異卵的孿生姊妹。

如果一定要加以區別的話，則被稱為霸王花的量天尺較為外向狂放，且花蕊濃密，頗有楊門女將之風。曇花就透著清雅秀緻、含蓄內斂，儼然大家閨女之貌。